大足老人和他的狮子——卢小波原创(成都收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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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应朋友之约去成都的锦里西路的茶楼帮他鉴定件东西，回家路上，走到琴台路旁的白花潭公园门口的时候，见一老人拿着一对约莫三四十工分高的汉白玉的狮子，蹲在路边，旁边围着两三人在说着什么，感觉这是一个骗局完美的开场，但这老人家面相又不似个奸猾人，可能是出于职业的敏感，我禁不住凑上去看看热闹。
　　
　　原来是老人家在家里做了一对狮子，想拿到城里来卖掉。到现在都快下午了，也挑在肩膀上走了一天，还没卖出去，旁边三两个有看起来象是退休的老人，有个中年女子，好象挺欢喜这狮子，在谈着价呢。
　　
　　细一听，好象中年女子想要，价格给了八十元，老人家似乎不想卖，也不太善于言辞侃价，只是一个劲的摇头说着，上午别人都给了四百了，我都没卖，八十元我不卖。旁边的退休老人也在跟着说，就卖给人家吧，后来中年女子又加价到一百五，后来说最高给一百八了，老人仍然无动于衷。旁边的人似乎更起劲了，便跟着说：“卖得咯，卖得咯，还不卖唆，卖了好赶车回切。（四川话，回家）”
　　
　　我粗粗的看了一下汉白玉狮子，石材倒是普通的石材，不过质地还算白净，没有杂质。
　　
　　这时老人家拿起狮子说，我们老辈子就是打（是说的打，不是说的雕）狮子的，打咯百多年咯，你看这个狮子，打得好好嘛，你看你看，指着狮子说，右玄武吉祥，左朱雀如意，头顶九个包，九天群仙来佑护，十二个咎咎（JIU）月月平安，这些我都打出来了的，我打这个狮子，带我娃儿一起，打了二十三个工（我想应该是天）。
　　
　　我一听，嘿，有戏，这玄武朱雀我知道是古代一种代表方向的说法，不是代表左右，是分别代表北方和南方，后来阴阳术士可能还有这样的说法，但这样的说法现在早已没有了，不似这老人家说出来的话，至于后面那几句嘛，可能是他编的，大概类似于现代广告词。虽不押韵上口，念起来倒也顺畅。
　　
　　我这时才细细的看了一下这对狮子，这对狮子整体比例匀称，造型工整，比机械制工艺品都无不及，线条比较细腻，刀工流畅，特别是狮子的开脸掌握得当不失大气，在细节部分处理得很见功夫，不说巧夺什么工，普通人若不是雕塑专业，只怕不穷尽些年头是雕不出来的。但是却没有象商场出售的工艺品那样打磨光滑，缺少抛光一道手续，虽然失去光滑闪亮，看起来倒也见出拙味。虽然刻的那吉祥如意二字我不喜欢，对狮这题材我也不是很喜欢，商品味道浓，但是我想拿来送人倒是件好礼物，就是做个家居摆设也还不错。
　　
　　略一思索，便对老人说那我出四百元卖给我吧。老人也不说其他的，一直说上午别人都出过了四百没卖的，你想要的话要再加点，老人家哪有我会说，我便假装很专业的鸡蛋里面挑骨头，从各个细小方面一一贬损，最后说：“这个雕件，首先石材不管钱，雕得好是好，但是小摆件只是这个价咯，我还算出得起价的，别个肯定给不到我出的价”。又胡乱指着个地方，说：“你看你看，啥子东西哦，这个地方还走刀了”。
　　
　　我学过几年古玩，目前也在职业从事古玩生意和鉴定。说起来肯定条条是道，把老人家说得云里雾里，把东西说得毛病不少，再加上价钱利诱（快天黑了，我出的价算当天最高的了）。老人家仍不松口，一直说你再加点，再加点我就拿给你。我一听这话，知道这事基本都成了，多年的经验，买古玩的时候，一般听到再加点这个话，大概就知道对方的心理底价了，对方其实已经愿意卖了，但是还想多卖一点。
　　
　　我又换了个切入口，我说，老人家，这个东西太小了，值不得几个钱的，我朋友很多喜欢这些，他们装修房子别墅的时候，我帮你介绍打大狮子，这小东西不值钱又费工，我帮你介绍打一对一人高的大狮子，六八千是赚得到的。到时候他们到我家玩，看到这狮子喜欢的话，我就帮你介绍大生意。老人家一听说，脸上笑开了花，那好那好，这个小东西就是赚不到钱，就赚个苦力钱，要是有那些什么有钱的老板想做狮子，你记得一定要帮我介绍活路（四川话，工作的意思）哟。
　　
　　这时候我一摸口袋，糟了，出门的时候没带包，也没带钱，裤兜里只有个百八十零钱，不过还好，正下出租回家，离家近了，我对老人家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就在旁边，你跟我过去，我们在楼下等，我打电话叫人下楼把钱拿给你（这个想法倒真是好心，我家楼层比较高，他要挑上去的话，我看他的年纪状况没有我这年轻人好，后来没想到我把这对狮子提到五楼足足费了我九成功力，勒得我手心都红肿了，要命，没想到那么重，绳子太细了）。
　　
　　一路无话，老人家用扁担挑着狮子一路跟我走到小区内，在椅子上坐下，给家人打个电话，叫送钱下来，顺便把照相机拿下来。等的时候，就和老人家聊天。
　　
　　我拿着狮子在手上端详，问他，你能不能帮我雕个在手里把玩的小件，我把题材的照片给你，只要雕得好，我喜欢，我可以给五百块钱的，老人家很高兴，连说可以可以，我问他是不是经常来成都（他是远郊县的），他说，很少来，来一次车费贵，我说哦，那下次来的时候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细细的端详这对狮子，工确实很漂亮，虽然对老人家来说，只是件生产的商品，但是处处都能看得出老人家的功夫很细，我又翻开底子，摩挲着跟他说，我建议你，以后打狮子的时候，可以在底下打个正方型的款，把你的名字打上，或者在狮子屁股或者肚子下面，打个暗记。这样，百年以后，这东西到谁手上，都能有个出处可查，在后世留个名也不错。或者，以后你的子孙手里没有人再打狮子了，看到你留下来的东西，也好给他们留下个念想。
　　
　　老人连连摇头，老辈人（老人家说这手艺是家族传下来的），以前打狮子都要在下面打时间的（估计他说的是天干地支记年款），也有些在下面打名字的，但是，他要咽气的时候交代了，以后打狮子，千万不要在狮子上打名字。我诧异不解，这是为什么呢？原来，这个老辈人早年帮县城的一个主家打了一对一人半高的大狮子，每天主家管他和徒弟的工钱就是两升米，足足打了三个月才成，因为有一些想法，他打成的时候就在下面打了名字，主家倒没说什么，这对狮子后来一直放在当地的一个军阀的宅子门口，气派威严。后来破四旧了，狮子被推倒了，一看，有名字，这个是谁给反动派打的，这还了得，于是老辈人晚年无穷的苦难就来了，在咽气的时候，留下了那么句话，以后打狮子千万不要打名字。
　　
　　这个老人家的话，把我带到了那个疯狂的年代，正当我浮想联翩的时候，家人送钱和相机下来了。我把钱递给老人家，对他说，你能不能用扁担把这对狮子挑起来给我拍个照片（破扁担，尼龙绳），给我来一个最原始的纪念。老人家不知道怎么想的，扭扭捏捏地说，我们那都说和狮子一起照相不好的。我心里想，这个谎撒得，这是什么话。突然一念闪过，虽然在老人的眼里我可能是个有钱人，他是想要在一个“有钱人”的眼里维护自己的那一点点已经非常小的尊严啊，我不由得一阵懊恼刚才说过的话，赶紧对老人说，那就算了那就算了，来我给你照个相片，我们不照狮子了。老人家可能他刚才都在想怎么应付我才能不用扁担挑狮子拍照，听我这样一说，很高兴，很不好意思的摆了一个的造型，问我手插腰好还是不插好，我说没关系，放松，来笑一个。很好很好，于是，就有了我们看到的这张照片。
　　
　　临走的时候，老人家怯生生的问我，你要不要对狮子开个光，我们打狮子的都有传下来的口诀，我给你念口诀完了，狮子就有灵性了。我随口说，不用不用，我们年轻人现在不兴这个了。脑子又一闪，哦，原来还有下半句话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想了一下又改口说，那你给我念个咒吧，我袋子里只有八十块钱零钱，就表示一下我的心诚了。
　　
　　老人家接过钱，我给他留了电话，他很感谢的走了。我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家，但是我知道太多的书画名家了，动笔动辄上万一尺。我们趋之若宝，捧为天物。
　　
　　
　　
　　我在想。
　　
　　
　　是不是，有时间的话。
　　
　　
　　去一个叫大足的偏僻的小县城。
　　
　　
　　去看看那些
　　
　　
　　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