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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很多朋友,形形色色,让我大开眼界。下面讲几个朋友的故事,都是走歪了路,以收藏“国宝”为主的,其实称呼他们“国宝帮”是不得已的下策,其中并无藐视和不尊重的含义,反而下笔的时候颇生出几分怜悯与同情。
下面四个朋友的故事,姑且将其真名隐去,就以百家姓前四个姓氏“赵钱孙李”作为他们的代号吧。
一、醉心研究古陶瓷的“知识分子”赵先生
我只见过赵先生两面儿,他可只见过我一次。第一次是老周带我去他们家,第二次是我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节目——一个短命的收藏类节目采访他的专题。
记得那是2002年的秋天,天气很好,我们共同的朋友老周说带我去拜访一个收藏家,有学问的赵先生。我们午后到了赵先生的小区,我刚刚把车停好,赵先生已经迎到楼下了,初次见面我们互相印象很好。
赵先生是浙江人,很健谈。79级大学生,专业是中文。一米八几的个子,微有驼背的样子,更显得为人谦逊,看上去既有知识分子的儒雅,又时时显示出浙江人的精明,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总。
我们进了他的家,这是一套120平米的大三居室,他们夫妇住,儿子在浙江上大学,所以家里很清净。
“石先生,听老周说您对陶瓷很有研究啊?” 赵先生边让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开始跟我聊天
“赵老师,您别客气,您比我大,叫我小石好了。我对陶瓷非常喜欢,但谈不上什么研究” 赵先生大约比我大10岁的样子。
“哦,我也是喜欢中国古代陶瓷,尤其是元代以前的东西。明清的东西我也有几件,但不是很喜欢,我最喜欢那些古代艺术品所透露出来的、诱人的气质,真让我非常着迷啊。我爱人都说我是神经质了,呵呵——!”
赵先生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边说话边给我们泡茶。
我坐下来打量着赵先生的客厅,和一般家庭没有什么区别,稍微显示一点文化气息的是墙上挂着竹刻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我临此帖很多次了,所以一眼就看出他挂的这个刻工很一般,也就是坊间一般的工艺品。
“小石——你看我就不客气了啊!老周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啊,所以我才愿意你来,咱们交流交流。别见怪啊,我是不愿意跟生意人打交道的,太俗了!我也不大愿意跟专家打交道,太保守了!老的收藏家也见过几个,维维诺诺,聊不出什么来。搞收藏,真正有成绩的,还得是文化人,过去鲁迅、郑振铎、沈从文哪个不是大家?现在最好的鉴赏家也是王世镶、启功他们这些大文化人啊。那些博物馆的所谓一般专家,其实普通的很,就是混口饭吃,有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只有象我们这样从骨子眼儿里热爱古文化、喜欢古器物的人才能够研究出点什么来!”老赵坐到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开始感慨。
我从老周那儿得知:赵先生是1999年开始收藏古陶瓷的。他比较成功的人生轨迹得益于文革后的恢复高考,所以对于“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认识特别深刻,所以进入收藏之初就舍得花钱买书:故宫出的一套大精装、各类大部头的陶瓷图录、鉴定书籍等,买了无数,研读“中国陶瓷史”一直到深夜。细心做笔记,把心得和问题写了不少,真正的一丝不苟。而且很勤奋,业余时间和有些工作时间,经常跑博物馆,北京有很多次的专家免费鉴定活动,他也常去。从的他言谈话语之间,我丝毫不怀疑他对中华古文明的热爱,但出发点的正确就一定可以有一个正确的结果吗?
“您是怎么开始收藏的?也有老师吗?” 我小心翼翼的问,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其实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我刚坐下,从我的位置看去,正好一眼看见阳台上放着两个唐三彩的马和一个青瓷的大罐子,直线距离有四米吧,但能看的出来唐三彩色是一眼的大新活,马的身子上还不规则的抹着很多泥,青瓷罐子被遮住大部分,一时看不清,但感觉光泽不对。
“我其实从小就对古董感兴趣的,家里以前有几个罐子花瓶什么的,上面的字啊画啊我从小就喜欢看。不过真正开始收藏,是前年,也没有什么老师,都是自己不断的学习,书本知识加上勤奋的实践喽!”
老周在旁边接话说:“赵总是很敬业的,公司管理的好着呢!搞收藏也是这样,赵总有文化,读的书多,不象我没什么文化,一看书就头疼。”
“老周说的对——我不是说你没文化说的对啊——我是说读书是很重要。不过书上说的也不可尽信。‘尽信书不如无书’嘛!”
“是是,绝知此事要躬行啊!”我说。
“对!看来你也读了不少书的啊,这样好!大量的阅读和大量的实践,才能成为真正的收藏家”赵先生谈吐不俗,所说道理都令人信服,我真愿意相信阳台上那些东西不是他的,或最少他不认为是真品。
“我倒不想成为收藏家,只是想玩的有趣。”在我的心目中,只有象张伯驹那样的人才可称上是真正的收藏家,所以我从没想到要做一个收藏家,我做一个快乐的爱好者就很知足了。
“听说你的老师在北京古玩行里有点名气啊?”
“啊,也没什么大名气,不过老玩家里面熟人比较多而已。我师傅是80年代初就玩的,最早在国华商场、天桥、劲松,北海,后来才慢慢的有了潘家园。那时候玩的人不是很多,玩的好的更少,所以大家都比较熟悉。”
“我是没有确定老师的,我倒是经常象某某、某某请教”赵先生说了两个很有名的专家的名字,“但他们名气虽大,看东西却一般,某些很开门的东西都看不懂,上次在地坛公园,我拿了个东晋的青瓷尊,他们一个人说新,一个说清仿,都让我很失望。”
“您是转益多师啊!您说的那个青瓷尊看新是可以的,看清仿就没有道理了,那样的青瓷清代是不仿的呀”
“行家!看来你还是真懂啊,东西肯定是东晋的,不是新的!就象你说的,更不可能是清仿了”
“是!专家有时候也无法判断,有一个专家最爱把看不懂的东西说成清仿或民国仿,闹了很多笑话,我也听说了。您说的东西在这儿吗?我能看看吗?”
“没问题”赵先生说罢,径直走到阳台上,伸手把唐三彩马后面的那个青瓷罐子拎了过来,我侧了侧身,他见我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就把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东西:这是一个四系青瓷罐,口底相若,也可称为尊。直口,大肚,肩部有四个系,呈圈状,肚子偏下部有一圈捏塑单沾的莲瓣,施青釉,泛黄,不到底,有流淌及珠形凝结釉点。平沙底。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东西疑问很大:一是,四个系做的很草率,放在肩上显得单摆浮搁;二是釉光不对,虽然不贼,但一看就是经过残酷的做旧处理了的;三是釉的流淌不对。这时候的青瓷,釉都非常薄(一直到唐三彩都有这样的特点),不会流淌成南宋建窑黑釉碗上常见的那样的釉珠。现在看来,其实就是一眼的新活,只不过是稍微做了点旧,下了点功夫而已。
赵先生看我仔细端详了半天,不发一言,就问“你看这个尊是什么时候的?”
我回答:“如果对,应该是南北朝的。”
“好眼力!这比南北朝要早,是东晋末期的东西,四系青瓷尊,我们浙江的东西,别看粗一点,但还是蛮好的。”他大约是忽略了我说的“如果对”这个前提了,好象是遇到了知音,拍拍我肩膀说,“走,到我的书房看看,外面没有放什么好东西。”
我受宠若惊的跟在后面,心里说:“这么快就让我从登堂到入室了?”
这是一间18平米的书房,当中一个办公桌,上面还放着打开的精装瓷器图录,旁边也摞着几本鉴定方面的书籍,一只钢笔和一只红蓝铅笔,放在书的旁边,一个用民国粉彩瓶的下半部改装的台灯放在桌子的一角。两面墙,一面是三组书柜,其中两组放着书,一组放着小件的瓷器,另一面是多宝阁,都放的瓷器,房间不大,给人的感觉比较拥挤。
我站在多宝阁前,仔细的看赵先生的藏品,发现他这里基本上可以称之为一个“中国元代以前陶瓷微型博物馆”了。这里有:龙山文化的三足鬶、良渚文化的陶盆、战国原始青瓷簋、两汉的绿釉钟、黄釉罐、两晋的青瓷器、象生瓷、唐三彩的仕女俑、将军俑、秘色瓷龙纹执壶、耀州窑的倒流壶、定窑的印花水禽饰大盘、钧窑玫瑰紫的花盆、龙泉的荷叶盖罐、元青花梅瓶、青花罐子都是人物的、一个元青花匜里面还有烟灰的痕迹,看来是上一批客人留下的。
他所有的东西我都没有上手的欲望,感觉也没有上手的必要。赵先生见我什么也不说,也不上手,估计心里有点打鼓,就问我:“你看东西怎么样?有没有问题?随便看,随便说哦”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他兴致又如此之高,我不便说什么,只是说:“都不错,都挺完整的啊?”
这种藏家之间的交流最有意思,能不能聊的来,只要一看东西,立刻见真章。前面的寒暄与客套再热乎,只要东西不对路子,马上就很尴尬。屋里的三个人也都感觉到了,所以只有老周在中间打哈哈,直夸“赵总的君子兰养的好啊,我听说要是给君子兰浇点花生油,它的叶子会墨绿墨绿、油亮油亮的”。
我们又闲聊了两句别的,赵先生估计是看出我很不认可他的藏品,就又让我们到客厅坐。又喝了一杯茶的功夫,老周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就告辞了。赵先生给我们送到了电梯口,大家拱手告别。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当时的赵先生,就象金庸小说中的主人公在山中修炼绝世武功一样,自己在家孤独的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多长时间不详),然后兴奋的直奔了古玩市场,颇有几分仰天长啸、绝尘而去的大侠风度。
谁知一到古玩市场,马上傻了眼。自己这么长时间的研究,遇到了实战,根本无法鉴定,除了个别器型隐约有点印象以外,读到的东西,自以为记住了的鉴定要点,在脑海里一概不清晰。就在这似是而非的过程里,一定是遇到了那些专门在古玩市场钓鱼的骗子,神神秘秘的询问于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于他、鬼鬼祟祟的迷惑于他、阿谀奉承的取信于他,终于是把东西卖给了他!
跟老周分手的时候,我跟老周说,你别让老赵再买东西了,我看他的东西99%都是新的!今天第一次见面,我也不好意思说,你跟他说说,他要有时间,欢迎到我那儿去看看,我的东西虽然残的多,但都是开门见山的东西,他如果需要,我也可以送他两件当标准器。
后来老周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我不知道,或者话是带到了,赵先生不以为然也未可知,总之是,这第一次交流也就成了最后一次交流,直到我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收藏节目,给他做的一个十分钟的专访。居然会找到赵先生这样的假行家、伪藏家来做专访,一看就是外行办的电视节目,果然办了几期以后这档节目就销声匿迹了。
几年过去了,也不知这个老兄怎么样了?一首七绝,作为结束语:
尺堪短处寸堪长,
术业专攻方敢当。
非是天才莫自许,
无师难以觅登堂。
二、为投资而收藏的“收藏家”钱先生
钱君,北京人。四十多岁,一家中等国营企业的副总。
1997年开始收藏,主要方向是明清瓷器。
钱君的收藏理念很清楚,就是为了投资。用他的话说“就是要给后代留点东西” 。所以对于残破的东西很少有看上眼的,藏品力求高、精。
我知道此君以前收藏过邮票,这是以前颇为普及的一种大众收藏,连我自己都有十几本邮票年册在书柜底下放着呢。他在邮市上也赚过一些钱,所以痛感应该留些东西,所以转为收藏元明清精品瓷器。
钱君性格内向,为人随和,除了工作,很少有特别知心的朋友。搞收藏也是一样:讲究的是独来独往,乾纲独断。
其实他去的古玩市场我也常去,北京比较有点名气的如潘家园、报国寺、琉璃厂、北方市场、爱家市场、红桥、分钟寺等等。他在地摊上买了不少的东西,也在店里买,全靠自己看,买完了也很少让朋友一起参详,都放在一处空闲的房子里,我只去过一次(这是好大的面子哦!),只见两居室的房子,满满当当,包括卫生间、厨房、大小阳台全部都是瓷器,其中有:元青花大瓶、大罐若干、明早期青花立件若干、明清各代、各色官窑器无数、还有一些器型很希奇古怪的瓷器,我也说不出到底是仿的明清哪一类的东西。
我一进去就傻了!心里咯噔一下,我一边小心的走路(整个房间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可以过人,所以一定要小心走路才不至于碰到他的“精品”瓷器)一边心里想着随后怎么跟他“揭这个锅” 。
“老季,你随便看、慢慢看啊。我也没功夫收拾,工作也忙,等以后我退休了,再慢慢整理”钱君对我说
“哦!东西够多的啊?”我应付着。心里想,这东西我还用慢慢看啊?用网络上的常用语,这都是“一秒新”啊
但我还是基本上都看了看各个屋子的东西,不出所料,没有找到一件一眼老的瓷器,于是试探着问他:“老钱,收了这么多的东西,花了不少吧?”
“也没花多少,30多万吧?”
我一听,还好,损失不算大。
“哦。这些东西都找人看过吗?”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委婉的告诉他,我对他的东西有怀疑。
“没有找谁看过,这都是开门的东西呀!今天你就给看看吧!”这老哥对他自己的眼力很自信,对我倒也还有几分信任。
“哦——这些年,只买东西,出过手吗?”这个问题,我每次遇到玩“国宝”的朋友都会问。因为除了个别情况,我们的生活中几乎没有不出手的收藏家,因为藏品的流动也是对自己眼力的一个实际检验。
“我买东西多少年都没有出手过,就是今年上半年,拿了几件东西去一家拍卖公司准备拍”
“哪一家拍卖公司?”我问
他说了一家知名的专以拍卖新活著名的拍卖公司的名字。(大家可以联想)
“拍了吗?”
“没拍成。”
“为什么?”
“定的起拍价太低,还要收我这费那费的,我就拿回来了”
“哦。”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拍卖公司也不是傻子,要能大价钱的拍新活,他不会自己去市场上买啊?
我们来到主卧室,房间都是经过精心装修的,连家具都配好了的,看来起初主人也没想着要用这处房子专门放瓷器。
“钱兄这处房子买的早啊,那时是多少钱一平米?”我看瓷器上没什么可聊的,就顺口闲聊起来
“买的早,买了有5年了,那时不到5000元,现在据说已经涨到15000了。”
“不错,有眼光。”我心里想,房子上挣的钱都赔到假古董上了。
钱君勉强给我把床的一角腾出来,让我坐,道歉说连个水也没有,我连说没事没事。
他也找到了一个比较塌实的角落靠稳了,指着我左脚旁边的一个五彩罐子问我:“季老师看看这个怎么样?”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新仿嘉靖官窑五彩鱼藻纹大盖罐。这样的东西市场太多了,器型做的不错,画工也可以,彩头俗艳,根本不做旧,就那么贼光四射的摆着卖,买卖双方谁都不会当真品成交。香港2002年拍过一个比他这个小一号的真品嘉靖官窑五彩鱼藻纹大盖罐,落槌价是4400万港币。
“你这个东西是多少钱买的?”我问
“三千五”
“不贵,自己摆摆也不错”我一听,果然卖家也没有太黑,这东西在景德镇买也得一千元。
“你看这个罐子对不对?”
只要对方这么一问,我就知道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是到代的官窑真品了。这是很多没有眼力的收藏者十分困惑的地方。一方面,他们是当着捡了大漏而买回来的,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他,这样天大的漏会不会是真的?
“您说呢?”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一般要慢慢的看看对方的反应和心理准备,这不象在网上看东西,只管自己痛快了就行,这是活生生的大活人,要给人家留点面子,如果遇到个有心脏病伍的,再扔那儿一个,这罪过就大啦!
“我看没问题。罐子肯定是老的,关键就看是不是嘉靖官窑了”
我说:“这东西就是民国仿的,最少也值三万五”
“那你看这东西是民国的啦?”这老兄倒挺会顺竿爬
“老兄,你告诉我——你这东西是从哪买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儿来的,你先说说这东西是不是老的?”
“我看是新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东西就没有!”我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一是说这样等级的东西不会在民间出现,二是也不可能会被他这样的人(指他没有购买这样藏品的经济实力)收藏。但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又犯了此类朋友的一个大忌。
此类朋友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观念,首先是认为民间有国宝(这是对的,我也同意);其次是认为民间有很多官方不认识的国宝,这就开始进入误区了,不能说没有官方不认识的国宝存在,但就比例来说,那是太少太少了;再次是认为自己有眼力认识这些东西(这就是盲目自大了);最后是认为自己有运气得到这些国宝。所以我的话说完,我马上就能看出他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跟我辩论的重点不是他为什么不能得到这样的宝贝,而是从瓷器本身的鉴定来试图说服我,说的居然是头头是道!
“你看这罐子——器型端庄,一看就是宫廷用瓷的气派;再看这胎,多细腻!现在根本仿不出来,连高岭土都没有了;看这画工,这鱼,活灵活现,我试验过,把它放到浴缸里,真的象在游动的感觉!现在谁能画的出来?再看这彩,600年了,不脱不落,可见当时官窑的水平有多高!那时都用的是矿物料,不象现在都是化学料。”
我立刻牙口无言了。
我得承认,他看过一些瓷器鉴定的书,用的行话都对,看瓷器的要点也都对,从器型开始,看胎、看釉、看画工,都正确。但要命的是,他不知道真正的老瓷器是什么样的,把自己的理论知识应用到赝品上,而且越看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正确,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确有点悟性甚至是天才!
这老兄人还是不错的,虽然我说了很多他不爱听的话,还是请我吃了顿象样的午饭,说了一些让我多指教的话,但我也听的出来那是客气。
临分手,我实在是还想跟他把话说透一点,于是又说了下面这段话:
“老兄!我回去了,再跟您说两句:真的不要再买东西了!相信我,东西大部分都不开门(我还是没有勇气说都是赝品)啊!退一万步讲,即使是我眼力不行——都看错了——您的眼力对!——都是到代的好东西,您这一屋子也足够足够了!您随便哪件东西不得卖个千八百万的啊!您老是这么买,遇到以后孩子不喜欢,都给你送人了,那多辜负您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收集呀!”我说完,他没有吭声,两人握手而别。
事情过去了一年多,我们没有再联系。前不久,和这个老兄偶然通了一个简短的电话,他告诉我,说他现在已经不买瓷器了,瓷器的水太深!他改买一些“开门老”的杂项了。
我知道杂项的鉴定不比瓷器简单,但我没在电话里再说什么,只能心里希望他有好运气。一首七绝,作为结束语:
古董投资何所求?
十年辛苦付东流。
曾经兴奋惊天漏,
留与儿孙无限愁。
三、蒙着买蒙着卖的生意人——孙先生
老孙,江苏人,年近六十。1990年开始收藏。文化程度不高。
老孙是当地市场上的“老师傅” ,中等身材,经常穿一件中式对襟外套,大脑壳留着背头,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年轻人和初学者见了,首先就起了三分敬意。市场上的同行背后都叫他孙大头,一来二去也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了,他倒也不十分反感,还说:“你们一帮子没文化的,知道孙大头是谁吗?那是孙中山!” 老孙还有个小毛病,有时候有点小小的口吃,但不严重,非是到了很恼火、很激动的时候不会犯病,有知道他老底儿的人说是他以前拿不准的东西喜欢结巴着说,好给自己留个回头路,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孙据说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就开始搞收藏了,而且眼力宽的很,几乎没有他看不了的东西:什么三代的青铜器、古代的字画、两宋各大名窑的瓷器、高古的陶器、元明清的瓷器、各种竹木牙雕,通看通吃!——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虽然看不了很深,但看新老是肯定没问题的!”
老孙在买断工龄之前一直在下面的县上供销社工作,所以有机会下乡接触一线,那时据说是买了很多很便宜的东西,用他的话说“那年头每次下去就是捡漏!喝酒!没别的事!!” 现在他卖的东西很多都说是15年前、20年前买的。老孙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说瞎话极其带有煽动性,说的你不,马上掏钱买了他这件东西就好象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后辈子孙,中对不起他老孙这么好的朋友!但市场上卖老货的人都不愿意跟他过多的来往,表面上还要给他个面子,因为他是市场上最老的商户之一,而且每次都死乞白咧的要当收藏家协会的副会长,最近一次终于没有当成,但他的名片上还是写着江苏省某某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的字样。
老孙的店租是整个市场上最便宜的,一是因为他的店在二楼本身就偏僻,所有二楼的房租都便宜;二是他是老商户,总有点优惠吧。但他自己的话是这么说的:“象我这样20多年的老藏家,老商户,这儿市场上哪还能找出第二个来呀?我就是在家躺着,买主儿都得追到家里去,谁不认识我,那就不算是进了咱们市的收藏界!”
我跟老孙认识也是在他的店里,我闲逛的时候就逛到了他的店,远远的被一个吉州窑的树叶纹碗和一个龙泉粉青三足鬲式炉给吸引进去的。
我一进门,老孙就热情打招呼:“先生,你好!随便看看——”
“您好!”
“喜欢点什么呀?”
“看看陶瓷”
“哦,您随便看,柜子都开着呢,您自己上手好了”老孙边跟我说,边把屋里所有的灯打开,柜子里的射灯也全开了,照在柜子里的东西上马上有了不同的效果。
我一听,还真就是个老买卖人的口气,既热情又不让你烦。别说,对老孙的第一印象还不坏。
他的店不大,大约有20平米的样子,放的乱七八糟的。我打开柜子看了他的那个吉州窑的树叶纹碗,边看边问:“这个碗什么价?”
“2万”
“哦”我继续看。吉州窑的树叶纹是个特殊的品种,现在很难找到完整的了,但这个碗一上手就露出来破绽,树叶模糊,胎也不对。我放了回去。又拿起了那个龙泉粉青三足鬲式炉,这个炉口沿有一点小磕,但也算难得了,有几处土沁。
“这个炉呢?”我继续问
“也是2万。有毛病了,要不10万也不能卖啊!”老孙慢悠悠的回答
“哦。”我把炉拿到柜台上,仔细端详,器型没什么大问题,釉色也好,价格也不贵,我心里想。我又继续看三个足的露胎处,不够滋润,酱色也不自然。我退了几步,仔细再端详了一阵儿,还是拿不准。这么多年的经验,凡是拿不准的东西,一定不要急噪,这一定是潜意识里的感觉与知识起了作用,只是还没有转化为理智的分析而已。
“麻烦您收起来,我再看看别的。”我这才开始打量他店里的东西:陶瓷居多,也有些小件玉器、铜器等,也有几件木器。我主要是看陶瓷,一一仔细看过去,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他所有的东西乍一看都很有一眼,近前一看,都似是而非!
一般的古玩店分两种:一种是卖老货的店,店里也有新东西,但比例不大,不会超过10%或更少;一种是以卖新活为主的店,偶尔也有老东西,不是撂货(北京话,指不值钱的普品)就大残的东西,如果有一两件稍微好一点的东西肯定不是出售的,那是用来招揽客人的幌子而已。卖新活的店老板也分两种人,一种是自己眼力的确不行,看不准,行话叫蒙着买,蒙着卖,这种人实际上从事古玩业是入错了行,同时也是这个行里被淘汰最快的一类人;还有一种人,自己是行家,但要卖新活,一般自己眼力还可以甚至可以说不错,但知道卖新活的利润大,所以得蒙就蒙,得骗就骗,但见着真正行家又有交情的,他还是说实话,我在北京就认识几个这样的,手里也有老东西,拿给他什么,他也都认识,就是店里摆的是新活。我跟老孙其实只是泛泛之交,听市场上别的朋友说的故事比较多,另外就是通过我所看到、所观察到的,再加上我的一点合理分析和联想,真正从老孙嘴里听到的倒不多。
言归正传,再说我第一次逛老孙的店,发现他是个买高仿品的家伙,心中顿时没有了兴趣,准备离开。就在我正要走出店门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他屋角的玻璃柜子里放了不少的瓷片,于是我又回来去看他的瓷片。
但我一看他的瓷片马上来了兴趣,他这里杂乱的堆着的居然都是些开门见山的好瓷片,其中几片元青花、一片洪武釉里红、一片成化斗彩、一片嘉靖青花官窑碗底、万历青花五彩婴戏纹大碗残片都非常之好。还有几片康熙民窑的青花片也都不错。我大约花了二十几分钟仔细的看了看他的瓷片,除了有两片元青花是新的混在里面之外,居然都是老片!这让我很迷惑起来。一般说来,有了这样一手的资料,看也看会了,而老孙是个什么情况呢?
对于老孙的真实眼力,市场上的人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他是有眼力的,毕竟这么多年了,卖新活就是为了赚钱。但有一个现象人们又不好解释:大家发现他卖了新活挣了钱以后,还是继续花钱买新的,同样的东西,他不在地摊上买,而是用不低的价格在别人手里买,这就让人怀疑他的眼力到底是怎么样的了;一种认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眼力,就是胡来而已。生意全靠嘴上能忽悠。但他说起鉴定的知识来却又是头头是道,很多人都说他眼力不行,说的可不错。所以我也糊涂,还是讲几个老孙的故事,您来分析分析吧:
故事之一:2003年秋天,老孙不知从哪里买来一个大条案,中间挖心是个独板,一眼的新料新工,但就有人看上了,他告诉人家是海南黄花梨,并且是乾隆工京作儿,只卖38万。并且答应有假包退(附带说一句,如果真是乾隆工京作儿海南黄花梨的独板大条案,这个价钱加个零差不多)。结果买主儿很痛快,第一天付了3万定金,第二天就找人拉走了。但一周后,买主找人一鉴定,不是海南黄花梨,也不是乾隆工,所以马上回来要退。老孙态度很好,但就是不给退,对于当初的口头约定,来个一口否认。反问买主“乾隆的黄案子那得多少钱?!”但买主毕竟是一大笔钱呐,如何肯善罢甘休?找了老孙的朋友,找了市场的领导,说合了大约半个月,老孙开了两个条件:条案拉回来,退30万;条案不拉回来退10万。那买主怎么可能同意呢?又找工商局,因为没有凭证,人家也不管,最后听说是买主儿带了大汉找到老孙的家里,当时的情形谁也不知道,这里也不好胡乱想象,反正最后是条案拉回,老孙退了人家35万了事。市场上的人都说还是老孙合适,一个月轻松挣了三万块。
故事之二:老孙有一个乾隆官窑的赏瓶,缠枝莲的那种,典型器,实际上就是一个高仿品而已,老孙自己说是15年前在大户人家收的。六字篆书的底款被磨的有点模糊了,说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怕造反派抄家自己磨的。老孙自己说当年也是花了大价钱的,一直轻易不示人,但市场上都知道本地有这么个东西,他也一直在托人找买家。2004年的时候广州的一个同行到这里来串货(同行之间买卖东西叫串货,一般成交价格要低于市场价),想买几件好点的东西,一来二去就听说了老孙手里有个乾隆官窑大立件。老孙的朋友就给老孙打了电话,约好了下午去老孙家看货。偏偏那天下午就下起了小雨,虽然雨不大,但天却是阴的。老孙家的灯又只比公共厕所稍微亮一点点,赶上这位广东的老客又是个刚干古玩不久的半生子,加之老孙的口若悬河,老孙的朋友又在旁边添油加醋,天时地利人和,老孙是多占齐了。结果很快8万块钱就成交了。广东老客走了以后,老孙给了他的朋友5000元,这也算是行里的一个规矩,不能让人家白忙乎。后来广东人再也没有来过,也不知道他是明白了,还是又把东西忽悠出去了?
故事之三:老孙喜欢给人家当师傅。他经常说市场上哪几个大古玩店的店老板最早都是跟他学的,他帮着掌眼捡过不少的漏等等。大凡开古玩店的人都比较闲在,自由时间多,一般人呢就是打打扑克牌,搓搓麻将或是下个象棋什么的,要么就是喝茶聊天,年轻人上网打游戏。老孙不打牌,也不会上网,只喜欢聊天吹牛。遇到新手到他的店里,他会滔滔不绝的给人家讲鉴定的秘诀,行话一串一串的在嘴里跑,往往听的新手是目瞪口呆,顿生了拜师的愿望。老孙也乐于“传帮带” ,但是条件就是要买他东西。他常说的话是:“我教你没问题,你得买东西啊!要不然我这人吃马喂的,找谁说去啊?”很多年轻人都上过他这个当,买过他的新活,等明白了以后,就不再找他了。有时候在市场上见了面,老孙还是谈笑自若,小张小李的亲切的叫着,询问最近收到什么好东西没有?倒是脸皮儿薄的年轻人觉得不自在。
老孙的故事就讲到这儿了,多数是道听途说,不象赵先生和钱先生是我亲身经历的信史,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会让您感到似曾相识吧!有诗为证:
误入此行风雨多,
小人君子任由说。
前贤功过尚难定,
义利无关岁蹉跎!
四、轻信他人的企业家李先生
李先生,陕西人。2002年开始接触收藏。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企业家。
李先生总是不要我叫他李总,而是叫他李大哥。他比我大将近15岁,的确是位敦厚的长者。但李先生的事业是很成功的,他插过队,1978年恢复高考读了一所财政中专,后来分配在银行工作,因为工作出色,又调到政府部门工作,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下海经商,从事过化肥、电器的贸易,做过医疗器材的进出口,后来赶上全国房地产大开发,成为相当成功的企业家,还是本市的政协委员。
李大哥做人有很成功的一面,那就是广接善缘,包容他人。他的人生座右铭就是“吃亏是福” 。他的很多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都多少跟他借过钱,多则几十万,少则三五万,但大部分都有去无回,李大哥也是一笑置之,总是说友情重要,倒是借钱的人不好意思,反而不怎么来往了。有时偶然碰到了,李大哥热情依旧,却不会提钱的事情,那些借过钱的人,好面子的,嘴上会说:“李总,你看真不好意思,我——” ,每当这时候,李大哥总是打断对方,“不说这些,不说这些”然后顾左右而言他;遇到脸皮比较厚的,干脆就象没有这件事一样,李大哥也同样谈笑风生,热情款待。
李大哥以前是不搞收藏的,他偶然搞起了收藏却也是从借钱这件事情上来。一位武先生(本文中人物的姓氏均按照百家姓的顺序取用,以绝看客联想之意),是100公里以外的另一座经济发达城市A市的收藏家协会秘书长,藏龄在20年以上,是当地有名的收藏家,以收藏字画闻名,手中有几幅近代大家的字画,还屡次被省博物馆和文物部门借调展览。在一次饭局上偶然认识,一聊才知道武先生还是李大哥爱人的中学同学,顿生亲近之感,饭后邀其还家,会见老同学,回忆起各自的奋斗历程,互相都有惺惺相惜之意。这样相识以后,李大哥和武先生就时有往还,因为都是同时代的人,很多事情都谈的来。
半年后的一天,武先生给李大哥打电话,开口向他求助,说是A市准备修建一个集资性质的民间博物馆,想请李大哥做点赞助,这样的事情本来对于知名企业家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又因为李大哥的爱人也是A市人,所以也是造福桑梓的好事,有了这层关系,李大哥当时就表示赞助20万。武先生电话里说:“李总真爽快,十分感谢!”于是就说好周末请李大哥到A市看看,另外说当地的一种优质的猕猴桃下市了,请李大哥来尝鲜儿。
周末的时候,本来李大哥的爱人是要一起去的,临时有点事情走不开,结果李大哥一个人带着司机去了。等晚上赶回来的时候,李大哥已经速成为一个“瓷器收藏家”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武先生十分感谢李大哥捐款20万元,但博物馆的资金还是十分紧张,所以提出来再借款80万,一年还。李大哥没有马上答应,正好到了中午,于是就到了本地很有特色的一家饭店吃午饭,武先生同时请了两位收藏家界的朋友做陪,席间,一番恭维的话自然是少不了的了。其中一位就说了:
“李总,象您这样的有成就的企业家,不搞一点古董收藏实在是可惜了啊!过去的大商巨贾家家都讲究收藏古董的,古董是最有文化品位的。”
“其实我也很喜欢那些古物,只是平时的杂事太多,也没有时间研究和欣赏” 李大哥回答说。
武先生接过话来说:“李总喜欢什么,一会儿到我家里挑几件好了!”
“那哪儿行啊!君子不夺他人之爱,那都是武兄的宝贝啊!”
“没关系,这次李总慷慨解囊,这是对我们市、对我们收藏界的大力帮助啊,送几件东西还不是应该的啊!”
“好,一会去您那里开开眼,我只看看就行了”
然后就是觥筹交错,交谈欢恰。
其实自改革开放以来,国计民生日益强大和富裕,缔造了一大批象李大哥这样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人们在物质生活提高以后,自然对精神生活会提出更高的要求,所谓“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廉耻”(《管子》),而古董是古代艺术的精华与物化,没有一件事情比拥有珍贵的古董更能体现主人的精神追求了,所以古董市场一定是要随着经济的发展而火热起来的。从另一方面讲,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对于购买古代艺术品有了经济基础,但同时由于市场的复杂性和不规范,鉴定的不确定性,一个只有收藏意愿而不具备鉴定知识和鉴定眼力的人是注定要上当受骗的。
再说李大哥一行人饭后到了武先生家,真正是让李大哥“大开眼界” :只见武先生家里,光是多宝阁就有四个,阁子里摆着各色的瓷器,卷缸也有四个,里面插满了书画卷轴,多宝阁的顶上,一捆一捆的全是字画,上面落满了灰尘,看来是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了。其余桌子底下,床底下也都是樟木箱子,据说里面也是字画。
大家进屋,落座,上茶,武先生开始滔滔不绝的给李大哥介绍:
“我是一九八几年的时候开始搞收藏的,那时就开始收藏书画,你知道我也能写一点,能画一点,所以上手就特别快。那时候张大千啊、齐白石啊也不贵,但你知道的,咱们挣那点工资哪能买的起呢?还得养家,不容易啊!”
“是是。那你老兄这二十年也收了不少东西啊?”
“也就是我收的早,紧衣缩食,加上运气好,捡过不少的漏儿,我手里最牛的那幅李可染才花了200元,那幅陆俨少也才500元。这不都让省博借走了,要不你可以看看。”
“我看看你这屋里的东西就已经不错了,我不懂的”
“李总自便啊,我到屋里去拿件东西给你看”
李大哥随便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三面墙两面是多宝阁,一面挂了四张画,梅兰竹菊,纸都已发黄,一看就是旧物。
正好武先生拿了一轴画出来,李大哥就问他:“武兄那么多的字画怎么就挂这四幅啊?你收的瓷器也不少啊?”
“李总你不知道,挂画占地方啊,而且挂满了不好看的,那不成了画廊了吗?我总是轮流挂的”
“呵呵,我是外行”
“我的瓷器是九七年开始收的,古董其实都是相通的,我收藏的瓷器不比字画质量低呢!”
李大哥走到一个罐子前面说:“这样的罐子我们家以前就有,后来搬家不知道搬到那里去了,我记得我们家的还有盖子呢?”
“是啊,以前家家都有青花将军罐的,我们家以前也有。不过,李总家肯定不是这样的,您那个应该是清代的,我的这个可是元代的。你看这是画的昭君出塞,因为得罪了毛延寿,所以远嫁漠北。”
“哦,不是一个朝代的,那您的这个肯定值钱了”李大哥当时是对古董瓷器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大罐子上的人物画的不错。
“李总请过来看这幅画”武先生没有回答李大哥的问题,而是招呼李大哥看他刚拿出来的一幅画,原来是一幅郑板桥的墨竹,纸张已经很陈旧了,但竹子画的摇曳多姿。
“好啊!了不起啊武兄,大名鼎鼎的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的画你也有啊!要好好欣赏欣赏”李总赞叹道
“还可以吧,还不算是郑板桥的精品”武先生很谦虚
“已经很不错了,一般人也没有啊!”
“就送给您吧!书房里挂一挂,也很雅致呀”
“不不,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李总不要客气了,一点小意思,我们很感激您的慷慨,还希望您能再大力支持我们的文化事业啊”
武先生的诚意让李大哥似乎难以拒绝这个馈赠,于是李大哥提出来付款买这幅画,又被武先生很严肃、很认真的拒绝了。看到武先生是诚心诚意的赠送,李大哥只好接受。
大家又坐下来喝茶聊天,武先生又提出借款的事情,李大哥沉吟之间,武先生又提出一个新方案:愿意把他手里的所有的瓷器大约二百多件作价80万卖给李大哥,这样他的资金解决了,李大哥也可以收藏些瓷器玩玩。旁边的两个人也附和着的劝说李大哥,具体细节什么怎么谈成的,李大哥没有给我细讲,我也推测,但最后总归是谈成了。
其实古董行里字画和瓷器分属于两个不同大类,虽然说它们之间有一些借鉴的意义,但还基本上是两个不相通的专业,过去老古玩行里称之为软片(古籍字画)和硬片(青铜瓷器),一般很少有人能通吃软片和硬片的。所以这里武先生说的话,并不正确,他以他自己在书画收藏上的成绩,过高的估计了自己的能力,而且大的环境也改变了很多,这直接导致了他的瓷器收藏是失败的,也同时让李大哥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再说李大哥,先后两次接到武先生派车拉来的这二百多件瓷器,堆放在自己别墅的空房间里,挑了几件自己看着漂亮的东西,拿到书房陈设、把玩。其中对于那件元青花昭君出塞青花大罐尤为喜爱,专门放在了客厅的显著位置。知道有一天,他的司机跟他说起,那个青花大罐最少也要价值500万元的时候,李大哥才突然怀疑起来。李大哥经商多年,懂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老武收藏这么多年,如果这个罐子真的这么值钱,为什么还要低假卖给他呢?
于是,他找了朋友的朋友,找到了我,电话里跟我说了说情况,我直言不讳的告诉他,99%的可能他手里的东西都是新的!他又马上拍了几张照片给我传过来,我就100%肯定了东西完全不对。李大哥当时还不敢完全相信我,为了弄清楚手里这批瓷器的真赝,专门来北京,我又看了他带来的图片,再依次确认都赝品,而且高仿品都没有一个。我知道我的鉴定不够说服力,还带了他拜访了一个故宫博物院的专家和一个首都博物馆的专家,全是全国知名的人物,意见都是一样的,李大哥才确定自己上当了。
在北京的几天,我陪着李大哥逛了故宫、首博和北京艺术博物馆,也去了潘家圆、琉璃厂和古玩城。有三个下午又在我家看我的藏品,我系统的给他讲了瓷器的烧造工艺和流程,讲了我两次去景德镇的见闻和大量上手明清官窑瓷器的心得,仔细的讲了一些明清青花瓷器的基本特点,送了他一些瓷片标本。他又从我手里买了几件开门的老瓷器,没想到李大哥对于瓷器鉴定的领悟还是相当不错的,一下子居然着迷起来,本来还想再待几天的,但因为公司有事情,就又匆匆赶回去了。
李大哥从北京返回,马上和武先生商量,能不能把瓷器退回去,80万还算是借款,三年内还,可以不计利息。但武先生不同意,问李大哥凭什么说东西不对?李大哥说是请北京的专家看过了,武先生说北京的专家和我们这儿的专家分歧很大,这不是北京专家就能说了算的。后来的事情,我没有再问过,只是有时间和李大哥在网上或电话里讨论一下瓷器的鉴定,我也帮着李大哥买过几件不错的东西,手里的精品老瓷器越来越多了,慢慢的也就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淡忘了。
正是:
世上芸芸愚共贤,
几人厚道几人奸。
朝闻夕改寻常事,
转益多师金玉言。
以上四个故事,并非讽世,乃为警世,旧作一首“中吕”《山坡羊》以肖其像,虽有调侃之意,亦为衷曲云云:
贪心如堑,
甘心情愿,
有知总被无知骗。
拒忠言,
乱花钱,
不分新老真和赝,
到底又能把哪个怨?
忙,
身也倦;
闲,
心也倦!
戊子年仲春季叔子于北京石鉴斋
下集预告(可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写的出来):
1、 收藏众生相之“我所认识的北京玩家”
2、 收藏众生相之“我所认识的店家”
3、 收藏众生相之“我所认识的专家”